作者：廖春梅

来源：收录于《党史纵横》2014年第1期、《文史天地》2014年第4期

原题：肖华上将“消失”之谜

1968年岁初，时任中央军委副秘书长及解放军总政治部主任的萧华，忽然从众人的视野中骤然消失，此后音讯全无，宛如人间蒸发。

七年后，萧华再度出人意料地，以中央领导的身份，现身于天安门城楼国庆观礼台之上。

在这七年时光中，萧华的身影究竟漂泊何方？他又是如何度过这段悠长的岁月的呢？

萧华，年方十三，便担纲少共兴国县委书记之重任；十七岁，又升任少共国际师的政治委员；至二十二岁，他已担任八路军东进抗日挺进纵队的司令员兼政治委员。三十九岁那年，他被光荣地授予上将军衔。他不仅在战场上屡立奇功，身经百战，更以一首《长征组歌》谱写了中国音乐史和中国演出史上的辉煌篇章。《长征组歌》被誉为“红色经典”，堪称“华人经典之作”。

这位功勋卓著、成就卓越的高级将领，竟因不愿与林彪、江青同流合污，遭受了长达七年的秘密囚禁。

萧华、王新兰年轻时

01

拒上林彪的“贼船”

在1966年8月1日至12日召开的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上，根据毛泽东的提议，将林彪置于中央政治局常委的第二位，排名紧随毛泽东，且是唯一的中央副主席。

会议启幕之际，萧华因肝病正在青岛静养。然而，遵照中央的指示，他及时返回并出席了会议，并以书面形式发表了见解。他诚挚地表达道：“我全心全意支持毛主席为首的英明领导，坚定拥护毛主席所指引的正确路线，并对修正主义路线表示了坚决的抵制。”林彪就接班人之事，鉴于对“内情”的不甚了解，未作明确回应。

会后，萧华遭叶群指责。“身为老一军团的领导干部，在如此关键的节点，为何对此问题保持沉默？这关乎对党忠诚的态度。”萧华的举措，于林彪而言，埋下了难以消解的心结。

林彪对萧华不满，原因众多。

在策划军事博物馆的展览过程中，作为总政治部主任兼军事博物馆党委书记的萧华，始终恪守实事求是的原则。在《井冈山会师》这一系列作品里，萧华决定移除一幅将林彪置于画面核心的作品，此举让林彪感到相当不快。

军委总参谋长兼秘书长罗瑞卿与萧华交往甚密，却长期受到林彪的猜忌。即便在病休期间，萧华仍常就事向负责总政治部日常工作的副主任刘志坚咨询罗瑞卿的意见。萧华家中悬挂着罗瑞卿亲笔题写的曹操作品《龟虽寿》。有一次，叶群以讥讽的口吻询问萧华：“听说罗瑞卿曾送你一幅字，你将其裱好挂在家中？”萧华平静地回应：“确实有此事，那是一幅隶书条幅，上面正是曹操的《龟虽寿》。”

更令林彪感到愤怒的是，他在军队内部推动“文化大革命”的指令遭到了萧华的坚决反对。

1955年国庆盛典之际，洪学智、萧华、粟裕、陈赓（依次自左至右）荣耀地伫立在天安门城楼的巍峨之上。

02

结怨“四大金刚”

“军队的权力，实则凝聚于你们数人手中。务必谨记，切勿轻易将权力赋予他人。”

黄永胜在担任广州军区司令员期间，遭遇过部分军长和政委直接点名的公开指责。萧华据此审阅了广州军区上报的相关文件，指示总政治部将相关内容整理为绝密级别的《政治工作简报》，并上报至中央政治局及中央军委常委。不料，在林彪的精心布局中，黄永胜却意外地被任命为总参谋长并兼任军委办事组组长，从而跻身中央“核心领导”的行列。那份简报无疑成为了“总政阎王殿”与萧华的关键“罪证”。

空军司令员吴法宪，因威信不高、指挥能力不足，总政治部党委曾向军委提出建议，希望对其工作进行调动。然而，林彪非但未予调动，反倒是更加重用了吴法宪，甚至提出全军应大力学习空军的经验，全面整顿机关，推动机关的革命化进程。其目的在于将空军树立为一面鲜明的旗帜，以期达成“个人有雷锋精神，单位有空军风范”的理想目标。对此，萧华却表示反对。空军存在的问题颇多，难以经受严格的审查。对于设立大学空军一事，我深感困惑，若要推行大学空军，似乎更应注重其卫生管理。

林彪曾赞扬海军第一政委李作鹏是“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的，拥护毛主席的，是突出政治、旗帜鲜明的，对海军工作转变做了很多工作，反对罗瑞卿是有功的”。同时诬蔑苏振华是刘少奇、邓小平安在海军的钉子，是漏网的彭德怀、黄克诚分子。

而“苏振华并未作出最终结论，也未遭罢免，因此不可随意将其打倒。”

邱会作堪称“瑕不掩瑜”的革命时期杰出领导干部。甚至隐晦地指出：“某些干部在细微之处或许有所疏漏，然而他们心向毛主席，强调政治的重要性，且富有革命精神。另有一类干部，虽小瑕疵不多，并无男女关系纠葛，人脉关系亦佳，乐于调解纷争，他们不涉足偷盗等卑劣行径，却对毛主席持有异议，反对政治的突出地位。若此类干部被任用，我军恐沦为修正主义的军队。在制定干部政策时，我们必须重视其大局观。”

由于萧华的举措触及了“四大金刚”的核心利益，他甚至指派工作组对“四大金刚”所在的机构进行了深入的调研与整顿。此举使得“四大金刚”对萧华怀恨在心。当林彪向“四大金刚”下达了“摧毁‘总政阎王殿’、坚决推翻萧华”的指令后，“四大金刚”自然不会对萧华姑息，一方面是为了对萧华实施报复，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彰显对林彪的忠诚。

03

得罪两大“夫人”

作为毛泽东夫人，江青于1956年被任命为毛泽东的“五大秘书”之一。1969年的中共九大上，江青成为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正式进入中央领导核心。

鉴于对江青的不悦，萧华不仅保持距离，更甚者，采取了更为疏远的态度。然而，江青却屡次对萧华进行干扰和刁难。如江青一直渴望能在总政机关兼职，她曾尝试与萧华进行沟通，然而萧华却对此置若罔闻。

1966年二月，江青于上海主持了一场针对部队文艺工作的座谈会。她欲军内任职，萧华不赞同。“江青不是在推动京剧革新吗？为何又开始涉足军队事务？范围似乎过于广泛了。”

随后，鉴于江青提出了“林副主席”的提议，萧华不得不委派总政治部副主任刘志坚出席该会议。他同时向刘志坚等人叮嘱道：“江青性格多疑，性情急躁，对她的言辞宜多听少言，切勿与她正面争执。”江青原本期望萧华能够出席座谈会，然而萧华的缺席却令她甚感不悦。她对此公开发表意见，指责萧华摆架子，对其轻视的态度表示不满。萧华闻言，不悦地回应道：“仅需去掉一个副主任还不够吗？”

随着“文化大革命”的步步推进，江青的地位愈发显赫，对萧华的公开指责亦越发肆无忌惮。曾有一次，因出席由周恩来主持召开的会议，萧华未能按时参与江青同时举办的另一场会议。翌日，江青便对萧华进行了尖锐的指责。“你得明白，周的与我的相比，并不占据更重要的位置。”1967年1月19日，京西宾馆会议期间，江青注意到中央军委与总政治部分别提交的文件，遂故意挑剔，对萧华发起批评。“作为总政治部主任，在发布文件时将总政治部与军委并提，这代表着什么含义？”她坚持追问萧华解释。

种种迹象，促使江青企图将萧华归入“叛徒”行列，恨不得将他置于死地，以满足其心头的快意。

自山东任职期间，萧华便对叶群的个人私生活有所了解。1950年代，陆定之的夫人严慰冰亦曾向萧华举报过叶群的男女关系问题。由此，萧华对叶群的态度逐渐冷淡。因此，在对待萧华的问题上，江青与叶群产生了共鸣，江青曾咬牙切齿地言道：“若有人欺凌我们，那就让我们携手并肩，共同反击。你的恩怨我来替你解决，我的委屈你亦要为我伸张。”

1967年5月13日，一场名为“五一三事件”的小型武斗在北京展览馆礼堂上演。自此，“无产阶级司令部”开始借助“三军党委”及“三军无产阶级革命派”的力量，对军队在“文革”中的走向施加影响。萧华由此承受了更为艰巨的工作压力。他屡次恳请向林彪汇报工作，却屡屡遭受婉拒。叶群向林彪的秘书张云生透露：“首长与我持有相同的立场，若萧华前来，你便告知他，首长近期常感汗出不止，关于萧华的事宜，请暂时搁置不予上报。”此外，叶群还特地为此事拨通了江青的电话。“有意让他尝尝姓萧的那份苦楚，承受火热的煎熬。毕竟，总政的职责、全军‘文革’的事务，他都需肩负其责。若哪一方面出现问题，他都无法置身事外！”

“第一夫人”与“第二夫人”的携手合作，令萧华陷入了无法逃脱的困境。

04

惨遭七年囚禁

“文革”初期，林彪、江青即频频向萧华发难，指使造反派对萧华抄家和多次批斗。叶剑英、徐向前等几位老帅为萧华伸张正义，与陈伯达、江青之流进行了针锋相对的斗争。毛泽东也明确表示要保护萧华。

在1967年3月3日，周恩来亲自主持召开了由总政系统及军队院校造反派共同参与的千人大会，对此前造反派对萧华同志的揪斗行为以及冲击军队的恶劣举动进行了严厉的批评。

“在座的各位无人能及我对萧华的了解。他是我亲眼见证长大的，从他衣衫不整的稚嫩模样，我便与他相识。

此人为毛主席亲自派遣，深受毛主席的信赖与栽培，其启蒙导师亦为毛主席本人。自幼便跟随毛主席投身革命，从红小鬼成长为总政治部主任，伴随毛主席征战南北数十年，始终站在斗争的最前沿，哪里有困难便前往哪里。如此优秀的同志，怎会背叛毛主席，背离党的领导呢？

各位熟悉《长征组歌》的旋律吗？能否将它歌词记录下来？若对毛主席没有由衷的敬仰，恐难创作出如此作品。其中“毛主席用兵真如神”这句，堪称点睛之笔。《长征组歌》的每一篇章我都能够吟唱，为何你们不允许大家传唱？究竟有何理由将《长征组歌》贬为“大毒草”？

在林彪、叶群的煽动下，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等人继续指使造反派对萧华进行批判。

1967年5月13日，在林彪、江青的挑动下，分属两派的军队和地方造反派为文艺演出由谁参加的问题，大打出手，死伤多人。萧华果断地平息了这场武斗。而林彪、江青却挑动造反派，把这次事件嫁祸到萧华头上。叶群还指使造反派把批判萧华的大字报贴到天安门广场。

萧华被批斗一个多月后，因患肝炎，不得不给毛泽东写信请假。毛泽东指示：造反派不要再搞了，萧华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让他休息几天，若真有问题，“书面检查，以此了案”。

林彪、江青未停止行动。

7月25日，林彪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向造反派下达指令道：“务必彻底捣毁‘总政阎王殿’。”

八月的酷暑之中，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等人的操控下，一群造反派犹如狂潮般涌进总政大院，将标语横幅遍贴于院墙之上。

12月，造反派炮制了一份 《关于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萧华的罪行和处理意见的报告》，分别上报毛泽东、林彪、中共中央、中央文革小组，不仅罗列了萧华的“六大罪状”，还说：“长期以来，总政治部由彭德怀、黄克诚、谭政、罗瑞卿、萧华等人主导，他们倾注心血，将其打造成为坚不可摧、独立于外的资产阶级堡垒，仿佛一处隐藏在我国军队内部的秘密巢穴，刘、邓二位领导人对此深表忧虑。”

1968年1月，林彪、江青集团萧华被秘密囚禁于距离总政不远处的松树胡同内一处隐蔽的小院。自那以后，他陷入了漫长的囚禁生活。

萧华被囚禁的房间仅有五平方米的空间，其窗户已被铁板严密封堵，室内则悬挂着一百瓦的强光灯泡，彻夜不息。一柄枪口透过门上微小的孔洞伸出，萧华在睡眠时不得不面朝那刺眼的灯光与枪口。

由于态度蛮横无理，且对问题避而不谈，萧华常遭受毒打，浑身伤痕累累。早餐，仅有一半个窝头搭配一碗玉米面糊；午餐，同样是一碗窝头和一碗菜汤；而晚餐则与午餐无异。

在萧华被囚禁的最初五个月，他的夫人王新兰亦遭受了逮捕。王新兰重获自由后，便四处打探萧华的音讯。那时，社会上关于萧华的传闻纷繁复杂，有人声称他已离世，有人传说他遭遇了秘密审判，还有人谣传他选择了自我了断，甚至有人相信他因病去世。

有一天王新兰从一张小报上看到张春桥的一句话：“林副统帅说过，萧华是三反分子这个案子，什么人也翻不了。”王新兰由此判断，萧华还活着。于是她给毛泽东写了一封长信，通过王震交给叶剑英，叶剑英把信交给了毛泽东。毛泽东批示：“王新兰说萧华不是三反分子，请中央文革小组讨论。”可由于当时林彪、江青的干扰，讨论结果不了了之。

1971年9月13日，林彪在温都尔汗遭遇惨痛的败绩。有人向萧华暗示，若他肯向江青表示歉意，便有望免除牢狱之灾。萧华语气坚定地宣称：“我坚信自己没错，即使坐穿牢底，也在所不惜！”

又历经两年时光，王新兰向周恩来寄去一封恳切之信，请求得以与萧华相见。在周恩来亲自批示下，王新兰及其子女在离别萧华五年之后，终于得以重逢。然而，眼前的萧华已是全身浮肿，毛孔渗血，面容呆滞，王新兰与孩子见状，泪水夺眶而出。然而，鉴于专案组人员的严密监视，他们一家人不敢有丝毫言语上的流露。

萧华一家

05

终于重见天日

1974年9月，在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二十五周年前夕，中央派人将出席天安门国庆观礼活动的领导人名单送毛泽东审定。毛泽东仔细看了一遍名单，什么话也没说，退了回去。

几天后，经过修改的名单又送到毛泽东面前，毛泽东照样什么也没说，又退了回去。

9月29日，名单第三次送给毛泽东，毛泽东看了半天，亲手添上了萧华、刘志坚两个人的名字。

以江青为首的“四人帮”慌了，因为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毛泽东竟然想起了已被关押七年的萧华，遂立即指示专案组释放萧华。但萧华偏偏不走：“为何昔时拘捕于我？今朝又为何释放？我需要一份书面回应！”面对造反派的束手无策，他们只得请来王新兰，希望她能劝解萧华。

目睹萧华衣衫褴褛，布满裂痕，面容显得极度憔悴，王新兰心中所念想的唯有期盼丈夫早日摆脱困境。“主席让我们即刻归去，诸多是非一时难以辨明。孩子们家中，正殷切地期盼着您的归来。”面对同甘共苦的爱妻，萧华这位历经烽火的战将不禁老泪横流，轻叹一声：“既如此。”

9月30日，萧华受邀参加了国庆招待会。周恩来深情地紧握着萧华的手，久久不愿松开，却无言以对，满腹感慨。

翌日，历经七年囚禁的萧华，重现在天安门城楼的巍峨之上。

听闻萧华已重获自由，年近九旬的朱德特地吩咐康克清拨通电话，表达了他渴望与萧华一见的强烈愿望。萧华夫妇应约而至，朱德亲切地一手拉着他们中的每一个人，细细端详，连声感慨：“回来就好。”他指向满屋的藏书，深情地说道：“萧华啊，家中遭此变故，一切均已荡然无存。你向来好学，不妨将这些书籍带回家中，它们或许能成为你新的慰藉。”萧华喉咙哽咽，用力地甩了甩头，热泪夺眶而出。

萧华被安置于京西宾馆暂住，前来探望的人群络绎于途，络绎不绝。许世友见到萧华，不禁泪水夺眶而出：“萧主任，真是委屈了你啊！”

1977年4月，邓小平、陈云找萧华谈话，说兰州是林彪、“四人帮”祸乱的重灾区，请他去担任兰州军区第一政委并兼任甘肃省委书记，多则三四年，少则两三年。哪知道萧华到兰州后直到1984年才被调回北京，陈云曾为此内疚地对萧华说：“你在西北待的时间长了点儿，让你受苦了！”

1983年6月，萧华荣膺第六届全国政协副主席一职。他以诗句自励：“历经南征北战，饱受风霜洗礼。青春岁月，无私奉献于民族解放；壮年时期，融入祖国繁华的新篇章。老当益壮，雄心依旧，激荡不已。在四化的征途中，搏击风云，勇往直前；即使岁月如夕阳余晖，依旧焕发着满天光芒！”

1985年8月12日，萧华在北京离世，享年六十九载。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萧华低声自语：“数十年来，是党对我悉心培养，然而，我对党和人民所贡献的，实在是微不足道……”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贴近他的耳畔，语气坚定地说：“你为党、为人民的伟大事业奋斗了数十年，党和人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贡献！”